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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de

Posted on: January 15, 2007

“雷锋” (短篇小说)

老余有这样一个观点,他认为性是人生最重要的最享受的事。如果有两天没有性生活,那这两天的时间在人生中就是空白,人的神经(注意不是精神,是“神经”)就要出问题。对马斯洛的五个需要层次,老余是决不会首肯的。“那简直就是‘胡扯’!”我耳边响起了他的习惯语。“什么精神啊,自我啊,都是胡扯!人生就两个层次,一个形而下,一个形而上。形而下是吃喝,形而上就是上床。”

当然这是我想象的,他其实连马斯洛是谁都不知道。他的原话是“人有了钱,就要上床享受。”“饱则思淫欲”,这不是传统的智慧么?!

正因为对人生的这个理解,老余对单身的女人就特别的充满了同情:“这日子怎么过啊?!”“太可怜了!”他给这些没有性生活的人去了个别名,叫“困难户”。

除了像单身汉这种在老余看来明显的缺乏性生活的人以外,还有一种“困难户”:他们虽然结了婚,和“非困难户”表面上没有两样,但由于夫妻之间的性生活不够,又没有外遇,所以也很“困难”。种按老余的话就是“在家吃不饱”又“在外没得吃”的人。这种“困难户”一般人是看不出来的,只有老余这样的对人生具有“独特理解力”的人,才能一眼看出他们内心的痛苦。因为:

“夫妻间的矛盾,不外乎两件事,”老余一幅过来人的样子说到,“一是钱,二是性。”

所以,一有哪个女人和老公吵架了,几天不说话,老余便能从她们的表情中看到一般人看不到的“性饥饿”感。“咳,不容易啊!”提到这种人时,他总是摇起头,语气中充满了同情。

既然叫“困难户”,言下之意,就是需要帮助的。而老余就是这样一个乐于助人的人。当然,由于自己是绝对的异性恋,这话就应该说成是:乐于助女人的人。

“帮忙吗,那是没问题!绝对免费!”

于是,“雷锋”的别名就在一个有限的朋友的圈子里传开了。

老余是十几年前来的美国,是探亲来的。他妻子在某大学当访问学者。我是通过他妻子认识老余的。老余的父母是部队里的高干,他自己年轻时也是在部队度过的。他没读过大学,所以说话很“朴实”,总带很重的“颜色”。这大概也是部队出身的人的特点。他妻子是个很有礼貌的人,从来没有脏话,对人和气。从一开始了解他们到现在几年了,我还是怎么也没法把他们俩拉扯到一块儿。我曾经和一个女性朋友谈到这个现象,她好像挺能理解(不是说女人比男人更理解人行么?):“这有什么奇怪,两个人嘛,总要有一个坏啊!”

其实老余可不坏,只不过是禀赋了过人的“乐于助人”的天性而已。

老余来美国时已接近不惑之年,以前又没怎么学过英语,所以要打入美国社会是几乎不可能的。他们家(包括一个女儿)基本靠着妻子的工资撑着。他自己也打过零工,中餐馆什么的。所以这是几年过来也不容易。好在,由于他对人生的极其“单纯”的理解,他也没有觉得有什么太大的失落感。唯一不足的是社交生活不太多,“乐于助女人”的天性没法实现。

有一天,老余终于决定走出家门,来到一个当地的mall里做小生意,卖起大陆的工艺品来。

Mall里和家里区别就大了。在美国除了大城市以外的生活都只能算是乡村生活,非常单调,平时都见不到人,只有到了mall里,才觉得有了人气。不但有了人气,还有了“女人气”。

“哎哟哟,你看,你看……”有一次在mall里他指着一个刚刚走过去的女人对我说到。

我诚惶诚恐地转过身,不太好意思地朝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看见一个穿超短裤的中年女人的背影正富于节奏地摇晃着自己丰满的臀部。

“哎哟哟,你看那露得,都能看到那什么了……”

我装着不知道那“什么”是什么,没有多做理会,转开了话题。

美国女人似乎都很自信,不管身材绝佳的,还是不好的甚至肥胖的,一律露胸露背。非常吸引“雷锋”的眼球。他总是直直地盯着人家走过,并且“哎呀”“哎呀”,或者“啧啧啧”地不停,还一边不置可否地摇着头。一会儿嫌这个女人的胸部太大,那个的有太小;这个臀部太肥,那个又太没有曲线。我有点纳闷:奇怪,他应该很喜欢这个现象才对啊!像我认识的一个自愿免费给女人做“按摩”的美国“雷锋”,就爱憎分明地表现了自己的态度:

“我热爱夏天!”他也摇着头,但是是那种非常倾慕的表情,“女人们都几乎裸体了!哈!”

但老余却总是对那些“裸体”女人投去不置可否的,甚至是不满的眼光。我百思不得其解,直到有一天,老余对这一个刚走过的性感“裸女”的一句评论才让我豁然开朗:“你看你看,简直就是个“困难户”的样子!”

原来是这样!老余其实觉得这些风骚女子都是“困难户”。既然是“困难户”,就这样匆匆走过,对我们这“活雷锋”的存在视而不见,这的确不太够意思!

在mall里做生意每天呆的时间很长,很无聊。于是老余弄了个电脑,上网打发时间。除了看看中文网的新闻,大部分的时候老余是在像“性趣十足”这样的坛子里度过的。这个我当然是可以理解的,满足“形而上”的需要嘛。每次我去mall里,不管爱听不爱听,他总是给我灌输几个“精彩”的荤段子。我们虽然有不同的精神追求,看在他爱人的情面上,还是表现出几分“朋友”般的理解。

不过,偶尔老余的“幽默”还是有真正的市场的。有一次我到mall里,看见他居然硬是用自己蹩脚的英语谈笑风生地把一个荤段子说给了旁边一个做生意的,也是几乎不会说英语的巴基斯坦人。那人还哈哈仰头大笑,对其“形而上”的精神心领神会的样子。

我又是白思不得其解!

就这样过了好久,“助女人为乐”机会似乎终于来了。在老余的摊位旁边来一位做小生意的中国女人,近四十岁,离婚了多年,标准的“困难户”。

“看她那苦命的样子!”老余充满同情地说道,“不容易啊!”

不知道从什么是开始,老余还真的和这女人交上了朋友。那次我去mall里,他把我叫到隔壁的摊位上,为我们做了介绍:

“这位女士叫黄玉梅,我叫她玉妹。”他特别把“妹”字说得很重,“哈哈!别小看人家啊!她可是博士出身啊!”然后转过头,从上倒下把“玉妹”打量了一番后,以像是给同行画家介绍一幅名画般的口气补充道:“‘玉妹’很美啊,你看这身段,这线条,哎哟……”

一听到这“哎哟”,我就听出了其中包不住的“雷锋精神”,即刻紧张起来,赶紧把话题转到玉梅的生意上去。

在“玉妹”不在场的时候,老余便“幽默”地对我说,“你知道吗,我其实背后都叫她“愚昧”。别看她博士出身,可那个傻经儿……”老余这时是一幅占了便宜的口气。“嘿!还是什么基督徒什么的……啧啧!傻!……真傻!人有的时候对自己的需要很不明白。”老余给我分析道。

“此话怎讲?”我不置可否地问道。

“她找个男人不就解决问题了嘛,跟宗教有什么关系?!”

“那难说,人各有志,人家不一定想找男人。”

“那你错了!性生活这事儿,太重要了!听说过弗洛伊德么?”

“当然”呵,我吃了一惊,他还知道弗洛伊德?

“人的所有的问题都是出在‘性’这个字上。”

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啊!没听说过马斯洛,但还是知道弗洛伊德。想必弗洛伊德当初也不会预见到自己的理论会在“雷锋”身上产生这么大的共鸣。

虽然玉梅“傻”,但毕竟是“困难户”,老余决不放弃这唯一的“做好人好事”机会。好几次去mall里,我都听到旁边得中国人说老余好像对玉梅很有“兴趣”,老是过去缠着她吹牛什么的。老余的妻子也嗅出了一点什么味道,到mall里来也不再和玉梅到招呼了。我也有好几次到了mall里,顺便过去给玉梅打打招呼,发现她几乎不提老余,好像这个邻居更本不存在。

除非老余硬是过来凑热闹。比如那天我带着自己3岁的女儿来到mall里。女儿和玉梅似乎很合得来,我们正谈得起劲儿,老余突然茬过来,富于“幽默感”地对我说到:

“XXX,女儿很可爱啊!”

“咳,谢谢。”

“只有这一个?”

“是啊。”我纳闷他明明知道我只有一个孩子,怎么还问这个问题。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什么药。

“再接再厉,再生一个啊!”

“……”

“再努把力,”老余一边说一边看着玉梅,为自己的风趣很自得的样子。

“嗯?”我故作不解的样子,含糊其词地答道。

“不要谦虚嘛!这美国生活这么单调,晚上都在家干嘛啊?”

我没有表情地看了老余一眼,让后转过身给玉梅到了再见,带着女儿离开了。玉梅的脸已是通红,只顾低头装着看自己的书。

从那以后,我很少再去mall里看老余。直到了圣诞节,我去做节日采购,才又去给他打了招呼,寒暄几句。

玉梅已经不再那里了,也不太知道老余的“好人好事”有没有最终做成。多半是功亏一篑。玉梅的那个摊位现在换成了一个卖护肤霜的生意,是一个从以色列来的犹太人开的。每次圣诞节都有犹太人来做这种生意。这个生意的老板总是雇一些年轻漂亮的犹太女孩儿,争着抢着拉生意,并给人涂抹示范。

老余总是非常专注地观察她们给客人的示范方式,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

“那简直就是性服务。”老余兴奋地说道。“你看那女的,拉着男的的手就在那里抹啊抹啊,”

其实我看到他们也有给女的涂抹的,但由于老余只是“助女人为乐”的“雷锋”,所以他看到的总是女人给男人怎么怎么的。不是说选择性的记忆么?

“也有女的给女的抹啊?”我故意问到。

“那不一样!”老余肯定地说道,“你看,你看,你快看!”

我又紧张起来,有点害怕旁边的人看到我们在这里讨论别人。但又熬不过老余的执著,只好装着不经意地朝那个方向大致望过去,绝不敢把“焦距”对准在哪一个确定的人的身上。

“哎哟!那个劲儿啊!啧啧啧……”老余摇着头,不满意但又绝不转移目光地盯着一位年轻女孩儿。

那女孩儿很年轻漂亮,穿着也很性感,正拉着一个中年男性的手涂抹什么霜,嘴里还不停地解说着什么。

“咳,就那样抹啊,抹啊!”

我转过头来,看着老余竟然学起那女孩的动作,右手放在左手上抹起来。“抹啊,抹啊……”一边说,身体跟着摇晃,然后又是一句:“咳哟。啧啧啧!”再摇摇头,很不首肯的样子。

我看不下了,忽然间想起了鲁迅“肥皂”中的“咯吱咯吱”,有点不耐烦地想刺激他一番:“老余,你也上啊!别老在一边看!”

“没问题。”老余不在乎地自信而幽默地说,“要动真的么?帮忙的事儿,我总是随时准备着。”

是啊,我一下又想起了他的“雷锋”的绰号。

到底是谁需要帮忙呢?我笑而不语,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过后寒暄了几句别的就走了。

后来听说老余的生意太差,做不下去了,离开了mall里去了跳蚤市场。我就再也没见过他了。

跳蚤市场的“助人为乐”的机会是不是要比mall里更多,我不得而知。也没有兴趣想去知道。不过我还是偶尔想起老余。当然,这个记忆是非常有选择性的,每次都是那幅固定的“雷锋”形象:那右手在左手上来回不停地搓着,头也跟着来回摇晃的形象,再加上有节奏地声音:“抹啊,抹啊。啧啧啧……”似乎他对这个动作百做不厌,似乎他特别的能在这个动作的反复中揣摩出只有他自己才能领悟的“形而上”的意味。

 

“雷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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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side

Posted on: January 14, 2004

主流 (短篇小说)

1.

张晨东一进办公室,就看见杰夫在墙上的白板上画起来。杰夫是从马来西亚来的华人,以善于画漫画而著称于公司。他正画着一只头被卡在桌子中间的洞里的猴子,旁边有中国人在坐着在“享受”“佳肴”。还有几条弯弯曲曲的曲线缭绕,象征着热气腾腾。

张晨东看不下去了,用蹩脚的英语说道:“no, we don’t eat monkey brain.”(不,我们中国人不吃猴脑)。

这是一个有着6,70个人的美术设计公司。大部分是美国人,有几个加拿大的,印度的,俄国的,还有四,五个中国人。可以说是个国际大家庭。张晨东和他妻子刘悦是一个月前才从中国大陆直接被招到到这公司来的。对他们在大陆的亲朋好友来说,他们可是一步登天。这是他们俩第一次在美国人的公司里工作。有点紧张,但两人的为人宗旨还是“高高在上”:一,要和美国白人搞好关系(毕竟是白人的天下),二,牢记自己代表着祖国的形象,不要给中国人丢脸。

但这个杰夫有点和他们过不去,一来就问过他们中国人吃不吃狗肉。虽然张晨东和刘悦都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没有”,但他好像还是不死心,这不?又在办公室的墙上画起吃猴脑的漫画来了!

这时,菲利浦从外面进来,他是刘悦的艺术指导。张羽一时间不知道该和他打招呼还是不该。

“what’s this?”菲利浦也喜欢漫画,一进来看见白板张口就问。

“a delicious Chinese dish call ‘monkey brain’. I heard they eat when monkeys are still alive.”(中国的一道名菜。我听说他们是在猴子或者的时候吃的)

“no kidding!”

“no.”杰夫脸上没表情地说道。

“zhang, what would you say?” 菲利普盯着张晨东问道。

“没有哪回事!”一急,张晨东中文又出来了,但又立刻知道不对,“no,not true.”

“eh, I hope not.”菲利普笑一笑走了。

张晨东一下子觉得昏天黑地。。。倒霉,为什么我偏偏是个“中国人”,还在美国人的公司工作?英语这么差,需要的时候也没办法为中国人辩护!张晨东觉得心里有一股鬼火,需要出去透透气。于是他走到公司里唯一的一个当官的中国人—翟志西的办公室门前,给翟志西打个招呼:“a break?”(休息一下?)

“sure.”翟志西答应道。

翟志西是十年前就来了美国的。对于张晨东夫妇来说,翟志西算是美国通了。张晨东他们之所以来这里公司工作,就是因为翟志西看上了他们。张晨东夫妇把翟志西看成是他们的恩人。刚来这公司,翟志西对他们非常冷漠,不像在面试前那样热情。不过张夫妇还是决定对他要不惜恭维和拉拢。每次出去抽烟时,张晨东忘不了叫上他,当然还得管烟。

于是两人一块走到公司的后门外。路上张晨东觉得人人都可能再看他,都要问他中国人吃猴脑的事,于是他眼睛死死盯住前下方,不想和任何人打招呼。

在门外,投了口新鲜空气,张晨东给翟志西点了烟,便禁不住立即讲起了那张漫画的事:“那个叫杰夫的怎么搞的?!老和咱们中国人过不去?”

“这就是你不对了。”翟志西吞了一口烟,来劲了,“中国人虐待动物,众人皆知。”

“是吗?”张羽吃惊地问道。

“当然!你以为你不说美国人就不知道?”

“嗯?”

“你说为什么中国的狗咬人,美国的狗不咬人?”

“为什么?” 张晨东不知道“领导”葫芦里买什么药,只好先搞清楚再说。

“虐待啊!”翟志西提高了一点声调说到,“中国人对狗是什么态度,美国人是什么态度?”

“嗯。。。”

“那才这么小的狗,”翟志西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半尺长的样子,“中国人就打,”翟志西手一挥,模仿了一个打狗的动作,算是一个逗号,“那是‘虐待’!知道吗?”

“当然,当然!” 张晨东一下不知道说什么。觉得要赶紧转移话题。“那是,当然是虐待!我就养过一只狗,但从来不打它。”

“美国人怎么养狗?”翟志西显然还没有说够,“看看人家那个热爱生命的态度!”

“那是”。。。

“花的钱比你养个人还多。”

“呃,。。。”

“知道我们公司的那个程序员亚当吗?每天回家饭都不吃,第一件事就是溜狗。在被我们公司雇用前他很穷,有时只能吃方便面,可给买狗食的钱从来不少,还尽买名牌的。”

“呃,真的?” 张晨东看看自己的烟快抽完了,话题还是转回不到杰夫哪里去。“可是吃猴脑,我可没见过。”

“没见过?中国人啥都吃!我去广东时还有人邀请我吃猴脑呢。我没吃。其实也没见过谁吃,不过,这是是绝对有的事!”

张晨东还支吾了几句,没做明显的表态。也不知道怎么表态。于是这个break就这样不伦不类地收场了。张晨东还是半低着头,目不旁视地走回自己的办公室。余下的半天,张晨东心里是郁郁寡欢。

 

2.

“这翟志西是个假洋鬼子。”张晨东晚上在家里对妻子说。

“所谓的‘亲美派’。”刘悦说,“你说,咱中国人的名声是不是就是被这些‘假洋鬼子’搞坏的啊?”

“当然!”张晨东愤愤地说道,“你不知道那杰夫,还是华裔呢,在墙上画那种东西!好像他和中国人没关系似的。”

“我们办公室还不是一样,那个邓鸿又给咱丢脸。查克和另外两个老美开玩笑地问咱中国人吃不吃狗肉,他想都不想就说是。还好我在场,给他们解释说没有这种事,要不他们真的以为为我们中国人大吃特吃狗肉呢。”刘悦无奈地摇摇头,“有些中国人就是这样不要脸。”

“咳,那邓鸿是在美国呆了太久的土包子。哪天叫他一块儿跟我们出去吃饭,好好给他讲讲国内的变化。”

“咳,也还是要说委婉一点,不然伤了他的自尊心。”刘悦满同情地说道。“你说是吗?人家在美国辛辛苦苦五年多了,才混进了这主流,我们可是一来美国就和他在一个水平线上啊!”

“也是。我们主要是英语不好,不然的话,那肯定是主流中的主流了。哈哈!”张晨东越想越开心,把猴脑的事全抛开了。

“咳,你说我们要不要去读书啊,把英语提高一下?”刘悦突然问到。

“读书?我三十好几的人了,还去读书?”

“在美国,那也不是什么不好的事啊?再说我们俩英语都不好,以后可难啦。”

“读书,钱从哪里来?钱还挣不挣?打餐馆?我不干!”张晨东说着有点激动,“我的命就是好。来美国就是来玩儿的,来享福的。”

“可在美国英语不好,以后会有很多困难的啊。”

“咳,再说呗。”

 

3.

邓鸿是比张晨东他们早了好几年来美国,也比他们先来这公司。但由于邓鸿还仍然是个一般的美工,张夫妇俩刚来到公司时就觉得可以和他平起平坐。

这天几个中国员工又在一块儿吃午饭。邓鸿开车来到一家中国自助餐厅。刚要进门,就有几个黑人走出来,张夫妇赶紧往边上一退,躲开的远远的。

“怎么呢?”邓鸿问道。

“没看见那几个黑人吗?”

“黑人怎么啦?”

“没怎么,等他们走远了我们在进去。不愿和他们挤。”张晨东说着又摇摇头,“这儿的黑人还真不少。”

邓鸿看了他们一眼,说道:“需要躲那么远么?”。

“咳,。。。”张晨东吱唔道。

吃饭时,由于都是中国人,张夫妇俩比较放得开一些,也想给在座的几位在美国呆得久了的“土包子”上点课。于是俩人有点一唱一和的味道。

“我发现这里怎么都看不到什么高楼大厦,好像人的穿着也都这么土气?” 刘悦说。

“咳,想要看高楼,看穿得时髦的么?回咱大陆去看吧!”张晨东有点得意地说,还看了邓鸿一眼。

“诶,你觉得没有,邓鸿,”刘悦装着不经意地问道,“我发现这里的人还爱打量人。是不是因为这里的人不怎么见到外国人啊?”

“嗯?我怎么不觉得?”邓鸿没表情地回了一句。

“你可能没注意,我走在路上,有时就看见有人在盯着我。”

“真的?”邓鸿没兴趣地应付道。

过了一会儿,刘悦好像发现了什么似的,说道:“诶,我刚看见一个带小孩的黑女人,在吃晚饭离开时把酱油平悄悄放在兜里了。”

“my god!”张晨东眼睛睁得很大地问道,“怎么有这种事啊?我在中国还没见过呢!”说完又看了邓鸿一眼。

邓鸿没有说什么。好象不在乎的样子。后来张晨东想,可能是来得太久,对这些事都麻木了吧。

 

4.

对于邓鸿,其实张夫妇俩还想要把关系搞得好一点,但好像邓鸿不太识时务,常常对他们爱理不理的。加上邓鸿在公司里也不是什么大的角色,张夫妇俩就只是尽力而为,听其自然了。但和翟志西的关系,却在他们孜孜不倦地努力下,开始有了明显进展。

在美国生活,如果英语不好,没有太多朋友,生活总是很单调的。由于和翟志西的关系比较好了后,下班后有什么活动,翟志西总是叫上张夫妇。那天约好一块去买东西。张夫妇需要电视,翟志西给上夫妇推荐一个当地的mall[1].

“我听说有一个叫sam’s club 的商场,东西卖得很便宜。”刘悦不想花钱,建议到。

“sam’slub?”翟志西作吃惊状,“你要去那里买东西?”

“怎么?”刘悦伸了伸舌头。

“你对得起公司给你的年薪吗?”

“嗨,也是。”张晨东赶紧答道,虽然还不完全明白“领导”的意思,但看到“领导”的口气如此严肃,觉得管他什么意思,也一定要紧跟。

“你们刚来美国,对美国的国情还不了解。像sam’s club, wal-mart这样的地方,不是主流们去得地方。”

“嗯。”

翟志西顿了顿又说:“我把你们从大陆招来,不是来做下三流的。你们要是露出个寒酸样,我这个‘领导’可没法见人。”在说到‘领导’一词时,翟志西还是带了一点讽刺的口吻,表示不屑。

“那是。你放心好了,我们会努力的。”刘悦带甜蜜的笑说到。

 

5.

晚上回到家,把崭新的电视放在了空荡荡的房间后,张夫妇吵开了。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买这么贵的?”刘悦不高兴地说道。

“哎呀,翟志西给你推荐了,你不买,显得不领情啊!”张晨东无可奈何地说。

“一百多块就可以买个19寸的,为什么一点要花400多块?”

“这个是名牌,直角平面,还带 放录像的。”

“要这么多东西干吗?买录像带,你看得懂么?”

“你怎么一下不懂事起来了?这是交际。给翟志西处好了,以后咱们在公司就好过一点。”

“这刚来两个多月,什么钱都存不起来,还花这么多钱?”

“哎呀,这是投资。你应该明白啊!”

。。。

 

6.

来到地球的这一面,张夫妇俩还是觉得时间还是过得很快。猴脑的事,已经被淡忘了。也就是说,关于不给中国人丢脸之事,已经不再在议事日程中。在他们的心里,现在的大问题是如何能和真正的美国人—白人搞好关系的问题。由于英语不好,平时不太能和白人们交流,最多只能和他们点点头打招呼,笑的尽量温柔一点。每次看到邓鸿和美国人流利的英语交流,夫妇俩便不是滋味。不过总的来说,从他们听到和看到的情况来说,公司的美国人对他们的印象是非常好的。都觉得他们俩特别nice。

但夫妇俩还是觉得要争取更多的表现机会。终于机会来了,两个月后,9。11事件发生了。公司里的人都议论了起来。张夫妇俩在办公司里尽力作出同情的样子。刘悦再看电视时还用纸巾擦了眼睛,站在后面的亚当便非常理解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中午张晨东在和翟志西在门外抽烟时,对恐怖分子表示了极大“愤慨”。

“这本拉登是太过分了!”

“哈哈,这下你看美国会怎么收拾他。”翟志西有点幸灾乐和地说道。

“是太惨了。死了这么多人啊!”

“哼!国内的人又该高兴了。”

“咳,那也难说,死了这么多人,他们也会同情的吧?”

“同情?中国人知道什么叫“同情”?!”翟志西好像很尖刻地反问道。“中国人巴不得美国彻底垮掉。”

“嗯。。。”

“你看那次大使馆被炸,好多人跑到美国大使馆领事管去抗议,恨美国恨的那个样子!”

“咳,也是。”

“不过,”翟志西清了一下喉咙,“你说这个中国人也怪,”

“怎么?”张晨东不知他又要转什么样的弯。

“中国人不是恨美国吗?”翟志西又打了一个长长的逗号。

“是啊?”张晨东心里有点急,但还是只有哼哼啊啊地等领导的下文。

“你去北京的美国驻中国大使馆看看,那些头天晚上就去排队的大学生,好多都是白天还参加游行抗议美国的呢。”

“哈哈。。”

“你说他们恨美国嘛,可一拿到签证,还不就是马上就飞过来了。”

“那是,那是!”

“就是说,既恨美国,但又不敢像本拉登这样来打美国。”

“嘿,说起着撞世贸大厦,还是要点勇气的。”张晨东似乎快要找到和“领导”共同点了。

“什么?勇气?你们中国人,就不懂美国人的人生哲学。”

呵!怎么就“你们”起来了?张晨东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性翟的还没有申请公民嘛,不过绿卡而已, 就以美国人自居了?

“人家是看重生命!”翟志西有点激动,“我刚在网上看到的,中东什么地方还有人上街欢呼呢。中国那些网民也有为本拉登叫好的,说那几个劫机者是英雄什么的。”

张晨东听着心里直冒火,又想起了上次关于猴脑的谈话。但他还是憋着那股气,继续听着。

“中国人只知道为党为国白白送死,那叫“脑子被洗白了”!”

“哎,是的,这个民族好像都没救了。”张晨东感到自己脑子开始失去控制,舌头有点不听使唤,于是决定随它去了:“中国人真是完蛋了。”

“也没完蛋,”翟志西又一本正经得说,“中国人不过是身上有太多的刺,到美国来就得拔掉这些刺。”

“有道理。”

“但拔这些刺是很痛苦的。”

“当然”

“比如我现在给你说这些,你就会觉得不自在。”

“还好,还好。”张晨东开始觉得麻木了。

“不要紧啦,痛苦是自然的,以后就会慢慢地好起来。”翟志西移安慰的口吻对他说到。

也是的,哪天下班以后,虽然9.11事件带来了不少的兴奋,但张晨东还是怀着比较沉重的心情回到家。

 

7.

“这个姓翟的,真是个一个不折不扣的假洋鬼子!”张晨东把当天领导的讲话内容给妻子传达了一遍。

“咳,我看他是有病。”

“可不是么?我们这个主流怎么就落在了这样的一个人手下?”张晨东仿佛是在自问道。沉默了一会儿,张晨东从消沉的心情中出来,问刘悦道,“你们办公司的人对今天的事件是什么反映?”

“都很震惊。我也不太听得懂。不过下午查克和其他几个人就去医院献了血。”

“嗯。。。美国人是不一样。”张晨东想了一下,“人家是落在实处啊!”

“也是的。”

张晨东沉默了一会儿,又想到当天的事件,终于激动了起来:“这本拉登也真够厉害阿!想了这么一个主意!”

“是够厉害的!这下把美国给打痛了。”刘悦的情绪也有点高涨。

“杰作啊!”

“是啊,快给大陆的人打个电话,看看那边的反映怎么样了。”

“对对。”张晨东说,“赶快打。大陆现在正热闹呢!”

那天晚上,张夫妇俩先打了电话,和朋友们交谈了很久,又在中文网站上很兴奋地驰骋到很晚才睡。

 

8.

第二天上班后,公司里有照常是井井有条的气氛,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到了下午,在公司的会议厅里放了很多美国国旗,都是可以贴在汽车上的。

抽烟时,张晨东又和翟志西在一块儿。

“你拿了国旗吗?”翟志西问道。

“还没有。”

“怎么不拿?”

“咳,我还不是美国人呢。”张晨东很有主见的说,“贴美国国旗在车上,合适吗?”

“呵,”翟志西又像是找到了话题,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你的觉悟可够低的。”

“嗯?”

“在美国有了这种灾难时,任何一个有良心人都应该给与帮助。更何况,”翟志西又煞有其事地停顿了一下,“不是每个到美国来的人都能一来就拿年薪的。”

“也是。”张晨东赶快笑着说,“都得感谢你呢!”

“你在美国也算是主流了。也该做点自己应该做的事情。”

“有道理。我一会儿就去拿国旗,马上就贴在车上。”

“当然!那是你的义务。”翟志西摇摇头又说,“人家在付你的工钱啦!”

于是,在张夫妇的那俩还不算太破的二手车后面,出现了美国国旗。当天下班时,公司有的美国同事看到他们贴的国旗,竖起了他拇指。于是张夫妇又觉得还是有些振奋。

 

9.

几天后,在一次上班路上,张夫妇俩看见邓鸿的车在前面。那时辆88年的丰田。

“是邓鸿吗?”

“是他。”

“怎么他不贴国旗呢?”

“我说过他是个土包子嘛。”

“我发现自从咱们贴了国旗后,好几次由美国人对我们的态度不一般呢。”

“那当然。那邓鸿就不懂这些。难怪在美国这么多年,还那样。”

一会儿在红绿灯前停下,他们的车正好和邓鸿的平行停在灯前。夫妇俩转过头和邓鸿笑一笑,打了招呼。绿灯亮了,张晨东一踩油门,加速开到了邓鸿的前面。一瞬间,张晨东的心情有点说不出的激动,开车速度似乎越来越快。看见路边的房屋和周围的车上到处都出现了美国国旗,张晨东顿时觉得自己真地融入了美国的主流社会了。

“刘悦啊,”

“什么?”

“为什么我们一来到这里,就拿年薪,和美国人一块工作?主流就这么容易就打入么?”

“是啊,你本事大呗。看看邓鸿怎么过来的?以前他读书时还打过好长时间的餐馆呢。”

“看他开那辆旧车,比我们的车还老吧?”

“是啊,

“你说我们是运气呢,还是福气?”张晨东装着不经意的表情说道。

“我看,是运气。”刘悦哼了一声,有点娇滴地说道,“你呀,哼!还不是仗着有我,没有我,看你一个人在这里当什么主流!”

“那可不是,”张晨东一边说,一边侧过身去,搂住刘悦的腰,“没有你,我马上就回国当支流,末流去。”说着张晨东转过头,对着刘悦凑过身去要亲她。刘悦也靠过去准备迎接丈夫的热吻。。。

突然间后面想起了长长的刺耳的汽车喇叭声。

“你小心开车!”

张晨东即刻坐正,又回头一看,一辆车在后面立得很近,快靠近他们的车了。于是他一踩油门,加速向前。

“没事儿。人家美国人还在车上做爱呢!”张晨东心里有点紧张,但还是故作没事儿地说道。

这时后面那辆车加速从张夫妇的旁边超过去。张夫妇有点歉意地转过头去看,看到那车里是个中年白人妇女,一头金发,带着墨镜,俨然一幅主流气派。张晨东正要笑脸相印,那中年妇女却突然转过头,伸出手,对他们俩竖起了中指姆。。。

 

 

2003,10,3。


[1] Mall是在美国的一种大的综合商场,一般经营稍有档次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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